凡煙小說

第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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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危和莊玠出生的90年代初,正是計劃生育最嚴那幾年。

那時候玉泉路一整條街都是獨生子女居多,沒有兄弟姐妹,他們這些三代就按資排輩,按照爺爺的軍銜來算,蔣危排老二,莊玠排老三,上頭還有個總參謀長家的陸大少爺。

莊玠的爸爸是西北考來的大學生,婚後改隨了妻子姓,嚴格來說算入贅,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還是由老爺子做主。

蔣老司令和莊老政委在長征的時候就做搭檔,同生共死幾十年,真正的革命友誼,兩家又是一兒一女,當初也不是沒想過把兒子和女兒撮合到一塊,奈何蔣老司令生了個混球,沒敢送去禍害老戰友家的女兒,就把主意打到了孫輩身上。

蔣家媳婦和莊家女兒有喜,前後只差了一個月,倆老人一琢磨,尋思著先在娘胎裏就把事定下來,於是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,修書結契,指腹為婚。結果蔣家生出來一看,帶把的,莊家生出來一看,還是個男孩,一場婚約只能就此作罷,往後誰都不提這事。

蔣危從小就不讓人省心,偷雞摸狗,打家劫舍,好孩子幹的事他一點都不幹。大院裏的人經常見蔣老爺子老當益壯地抄著拐杖,趕鴨子似的攆著寶貝孫子從大院東門一直到最西頭,邊打邊喊: “給你起這個名,老子讓你居安思危,沒讓你去危害社會!”

每回蔣危被按在院子裏扒了褲子打時候,莊玠就坐在二樓的廊道口,搬一只小板凳靜靜看著,那眼神兒特傲特冷淡,帶著一種好寶寶看壞小孩的獨特優越感。

莊玠的媽留過洋,柏林洪堡大學的高材生,從來都喜歡穿一身碎花裙,優雅得像二三月停在枝頭的玫瑰。教出來的小孩也特別精致,衣服永遠幹凈清香,作業寫得字字工整,下午四點放了學,小莊玠會在二樓東頭的房間練一個小時鋼琴,然後準時洗漱吃飯看新聞,跟他們這幫泥腿子格格不入。

回頭看小莊玠和蔣二少的成長史,就是天下地上兩個極端。

三歲的時候,蔣危被老爺子抱在懷裏打,莊玠在旁邊靜靜喝酸奶。

四歲的時候,蔣危被老爺子按在地上打,莊玠站在二樓乖巧地唱琴譜。

五歲的時候,蔣危被老爺子追著屁股打,莊玠背著書包斯斯文文地從旁邊過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
六歲了,蔣危還在白天惹事晚上挨打,莊玠已經把一摞獎狀搬回了家,聽說在學校被班主任誇了,那天晚上,莊局長買了一只蛋糕獎勵他,小莊玠吃得滿臉是奶油。

一家歡喜一家愁,小莊玠開開心心接受大家表揚的時候,蔣危正在隔壁被打得嗷嗷直哭,邊哭邊下定決心,要把這個“別人家的孩子”拉進自己的陣營——他蔣二少學不會近朱者赤,但可以把別人也潑成黑的。

於是第二天一放學,他就特別積極地跑到莊玠他家樓下,扯著嗓子喊——

“莊莊,你下來,我帶你去偷陸伯伯家的桃子。”

二樓好一陣子沒動靜。

過了半天,小莊玠噠噠噠地跑出來,從欄桿縫隙往下看。他個頭還小,才剛剛能摸到欄桿,於是脫掉了拖鞋,兩只雪白的腳丫子踩在欄桿最下面的邊上。

蔣危以為他要跟自己說話,趕忙往前走了兩步,就看見莊玠費勁地把盆端起來。

——嘩啦!

一盆洗腳水從天而降,直接把蔣二少爺潑懵了。

莊玠把盆一扔,扒著欄桿朝下喊,聲音像十二月剛掰開的雪梨,脆生生的,仿佛還帶著股清甜:“趕緊滾蛋,當心我告你媽。”

兩人就從此結下了梁子。

蔣危開始熱衷於給莊玠找不痛快,上課坐後面拽他頭發,走路扯他書包帶子,放學搶他酸奶,針鋒相對,面子上一點都不讓。

背地裏蔣危努力實現自己逼良為娼的目標,今天跟李恒說莊玠紮小辮,明天跟程昱說莊玠穿裙子,吹得跟他親眼見過一樣,不到一個月,整個軍區大院都知道莊玠是他老蔣家的童養媳,他們還給莊玠起了個外號,明面上叫他三少爺,轉過身就喊他三公主。

在大院那群壞小孩眼裏,莊玠一直是個遙不可及的存在,就像插在瓶子裏的花,要小心愛護著當美景一樣去欣賞,誰欺負莊玠哭鼻子,回家準得挨爸媽一頓批。

後來經過渲染,人人都覺得這花被蔣二少抱回家了,於是走哪都會不經意問一句,哎你那小媳婦去哪了,這種將世間美好之物私有的感覺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,蔣危也越來越沈浸其中。

七歲那年夏天的某日,學校歡迎某個領導下來視察,校門口擺了花壇,紅花鋪底,大朵不是這個季節的珍稀金絲菊填成字。蔣危放學吊兒郎當地往外走,覺得那金黃的金絲菊好看,偷偷薅下來準備回去孝敬他媽,經過莊玠家門口的時候,就跟皮癢了似的忍不住想去看一眼。

喊了兩聲,沒人應,蔣危就直接推門進去了。

緊接著屋裏傳來一聲尖叫。

莊玠站在花灑下,手裏拿著擦了一半的起沫網,全身沾滿雲朵似的浴花。

“操,你喊什麽。”

蔣危被他嚇了一跳,正要戲弄兩句,就見莊玠睜著那雙大眼睛,眨了眨,又眨了眨,眼淚一顆顆往下掉,很快在那張嫩白的臉上連成一串。

蔣危一下就慌了:“你、你哭什麽……操了,又不是女的,看你一下咋的了?”

莊玠哭得打嗝,一句話都說不上來。

蔣危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,把手裏的花往前一遞,結結巴巴的:“給你給你,別哭了,老子剛在學校門口拔的,還新鮮著呢。”那掙紮的表情就像要對一個戰場上的死敵邁出了和解的第一步。

莊玠不理他,用手背不停抹眼角,眼睛紅得像兔子,搞得還真像被人欺負了一樣。

蔣危覺得不妙,這整個就是一案發現場,莊玠哭了,他就是唯一的嫌疑人,這要給老爺子知道非把他腿打斷。於是關上門走過去,很別扭地拍了拍莊玠的背,安慰說:“你別哭了,跟女孩子一樣。”

莊玠不哭了,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就是在這一瞬間,蔣危突然發現,眼前這個人是很符合“美”的定義的。

莊玠那張臉生得很漂亮,像年畫上粉妝玉砌的紅襖娃娃,身子和腿的比例極符合老師講過的黃金分割比,眼睛是很純粹的黑,任誰看了都會在一瞬間沈靜。

——對著這雙眼睛,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,尤其是他哭的時候。

他即便是哭,也會把背挺得很直,脊柱形成一個筆直流暢的線條,如同一把剛出鞘的軍刀,還沒有開刃,溫潤中斂藏鋒芒。就像蔣老司令堂屋墻上掛的那把三棱軍刺,其中鋼鐵般的意志,一直被當作訓誡後輩的家風,早就刻進了蔣危的骨子裏,不可磨滅。

直到後來蔣危才知道,那是莊玠與生俱來的一種特質,對待人和事有他自己的一套行為方式,溫柔而堅毅,永遠平和,永遠不屈不撓。

蔣危對莊玠的態度產生了一個微妙的轉變。

外人面前他依舊每天找上門,跟那個時代很多不學無術的混混一樣,變著法兒地欺負他,用幼稚的手段博取莊玠的註意。

但是玉泉路沒有一個人敢找莊玠的麻煩——蔣家媳婦的名片貼在莊玠背上,他看不見,但已經傳遍了整條街,誰敢動莊玠一下,那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,就是跟他們整個大院過不去。

他對莊玠有了極強的領地意識。

他以為這種無言的庇護會一直偷摸下去,直到兩個人最終長大,各奔東西,誰也不會主動揭開。

可是有一天放學時,莊玠主動給他包裏塞了瓶酸奶。

酸奶這玩意兒不值幾個錢,但那是每個班主任發給好孩子的,用錢能買到同款,買不到上頭小紅花的標簽。

蔣危喝完酸奶,把玻璃罐子洗幹凈,晾在窗臺上,第二天偷偷又買了一罐新的倒進去,四處跟人顯擺上面的小紅花。這麽顯擺到第四天,莊玠忍不住了,皺著眉頭無比嫌棄地跟他說:“你別喝那瓶了,再放都臭了,以後我的奶都給你好了。”

從那以後,他喝莊玠的酸奶,抄莊玠的作業,放學兩個人一起回家,莊玠的洗腳水也要蹭著一起用,兩個人四只腳把水潑的滿樓道都是。

情感的幼苗早已在萌蘗之初就變了味,但彼時誰都沒有察覺到那份情誼中細微的差別。

這份友誼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,等到畢業那天莊玠喝多了,靠在他肩上說起當年事——原來七歲那年莊玠一看見他就哭,只是因為得了會見風落淚的慢性結膜炎,跟害羞、暗戀什麽的一點關系都沒有。

到那個時候,走偏的心已經收不回來了。

莊玠隨隨便便一句話,哪怕只是很平常地喊一聲蔣老二,就能讓蔣危心花怒放好久,生氣時的怒罵落在他眼裏也宛如情人打情罵俏。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去摘隔壁陸軍長的桃子,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,僅僅這個過程就足以讓人愉悅。

對床上這事也一樣,即便莊玠穿著警服,板板正正地站在崗亭裏值哨,蔣危也能從那一絲不茍的領口裏咂摸出一絲性感,他剛去部隊那幾年,跟他同期的二代公子哥裏,有半夜違反紀律抱著手機跟情婦幹壞事的,有趁著休假的時候結伴去逛八大胡同的,蔣危只在床頭掛一張高中畢業那年他和莊玠的合照,一掛就是四年。

那張照片承載了太多十七歲的秘密,他在被窩裏偷偷地想念,在起床時不經意地掃一眼,那種力量一路支撐他捱過了無數個艱苦的日子,幾乎囊括了他這一生所有想說不可說的幻想。

對蔣危而言,莊玠就如同盛夏三十八度的驕陽,照進他整個張揚恣意的青春。直到最後一絲餘熱燒盡,相片泛黃,笑容老去,也洗磨不掉這種自幼紮根的喜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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